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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由的奴役:论《进击的巨人》的政治哲学悖论

引言:从热血少年漫到存在主义寓言

2013年,当《进击的巨人》首次动画化时,观众们看到的是一个典型的“丧尸围城”式热血故事:人类被无智慧的巨大生物围困在三重城墙之内,少年艾伦·耶格尔目睹母亲被巨人吞噬,发誓“将巨人一只不剩地驱逐出去”。然而随着剧情展开,这个故事逐渐剥去表层,显露出令人不安的内核——巨人不是怪物,而是被异化的同胞;墙外不是自由,而是满怀仇恨的整个世界;追求自由的少年,最终成为了毁灭世界的“恶魔”。

这部作品之所以被誉为“神作”,不仅在于其精妙的叙事结构和视觉冲击,更在于它触及了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:自由、主权、民族、暴力与历史。谏山创构建的这个残酷世界,实则是对人类政治处境的一次深刻解剖。本文将从存在主义的自由困境、政治神学的主权悖论、以及历史哲学的仇恨循环三个维度,探讨《进击的巨人》所蕴含的哲学思考。

一、自由的悖论:存在主义视角下的艾伦困境

1.1 “存在先于本质”与自由的宿命

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有一个核心命题:“存在先于本质”。这意味着人降生于世时并无预定的意义,人的本质是在自由选择中逐渐生成的。在《进击的巨人》中,这一哲学命题被具象化为艾伦的命运轨迹。

少年艾伦的生活意义是被外部环境赋予的:城墙的隔绝、巨人的威胁、母亲的死亡,这些遭遇塑造了他“驱逐巨人”的人生目标。然而当调查兵团终于抵达海边,艾伦指着大海问出那句致命的问题时,一切都被颠覆了:“如果把海对面的敌人都杀光,我们是不是就自由了?”这一刻,艾伦意识到墙外并非自由的世界,而是充满仇恨的“敌人”。原有的意义框架崩塌了。

存在主义认为,当上帝死亡、当既定的意义系统瓦解时,人面临的不是解放,而是更深的困境——自由成为无法逃避的宿命。正如萨特所言:“人注定是自由的,自由是人的宿命”。艾伦发现自己无法不选择,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;他无法回避“敌人”的存在,因为放弃抵抗意味着同胞的灭绝。

1.2 “自由的奴隶”:艾伦的自我认知

在漫画最终章,艾伦说出了那句令人震撼的自白:“我是自由的奴隶。”这句悖论式的表述,恰恰揭示了自由的深刻困境。

有评论者指出:“真正的自由,代价是非常高的。比如面临一道题目,真正的自由并不是‘我既可以选a,又可以选b’,而是‘我只能选一个吗?’‘我非得做这道题吗?’”艾伦的困境正在于此:他发现自己被囚禁在历史的必然性之中。通过“进击的巨人”的能力,他窥见了过去与未来的碎片,发现一切似乎都已注定——墙外的人类无法与艾尔迪亚人和平共处,地鸣的发动无法避免,甚至自己的死亡也已成定局。

在这种情境下,艾伦的选择还算是自由的吗?加缪认为,如果一切都是荒谬的,那么自由就是取消所有先决条件。艾伦的选择正是如此:他接受了命运的不可改变性,但仍然选择“不断前进”。那句反复出现的“塔塔开”(战斗),从少年时朝向明确目标的呐喊,演变为成年后“情愿承受一切代价的不断前进”。这是一种超越了目的论的自由观:自由不在于达成何种目标,而在于行动本身。

1.3 埃尔文的诡辩:意义的后验性

如果说艾伦体现了存在主义的困境,那么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·史密斯则展现了另一种存在主义智慧——意义是后验的,由未来赋予过去。

在玛利亚之墙夺还战中,面对必死的冲锋,士兵弗洛克质问:“无论如何都是死,战斗也是死,等死也是死,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前者?”埃尔文的回答触及了存在主义的核心:死亡将一切归于虚无,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生毫无意义,因为意义是在选择中生成的,是由未来的生者赋予的。

这段话揭示了自由的另一维度:自由选择的价值不在于当下的结果,而在于它开启的可能性。埃尔文明知冲锋的士兵大概率会全军覆没,但他相信他们的牺牲会被后来者赋予意义。事实也确实如此——调查兵团的牺牲换来了玛利亚之墙的夺回,换来了地下室真相的揭露,换来了墙内人类认知世界的可能。

然而,这一逻辑也暗含着危险:如果意义永远需要未来赋予,那么当下的牺牲就可以被无限推迟的“未来意义”所正当化。这正是政治神学中“牺牲”话语的运作机制。

二、巨人的政治神学:主权、暴力与现代国家

2.1 利维坦的跛足:主权者的两副身体

《进击的巨人》中有一个极具政治哲学意味的视觉意象:爬行的巨人。无论是罗德·雷伊斯变身的超大型巨人,还是艾伦最终发动地鸣时的始祖巨人形态,都无法支撑自身体重,只能在地面爬行。这一形象精准地呼应了霍布斯《利维坦》中的国家隐喻。

在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,人体与国家之间存在悠久的类比关系。中世纪的“国王的两个身体”学说区分了国王的自然身体和政治身体:自然身体会死亡,政治身体却永恒延续。霍布斯的《利维坦》将这一观念进一步推进,把国家描绘为一个“人造的人”——一个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巨大身体。这个巨人的灵魂是主权,关节是官员,神经是奖惩,而公民的安全则是它的事业。

然而,《进击的巨人》中的“巨人身体”始终处于“健康”与“不健康”的摇摆状态。罗德·雷伊斯的巨人形态丑陋而畸形,无法直立;艾伦的始祖巨人最终也只能爬行。这种视觉设计暗示着:帕拉迪岛的主权者与他们所操纵的力量并不相称,主权身体的健康状态已经崩坏。

这种崩坏正是现代主权困境的写照。施米特在分析霍布斯时指出,利维坦具有神、机器、巨人和巨兽的四重形象,其中机械性占主导地位。现代国家如同一个巨大的机器,主权者只是其中的一个零件。当艾伦获得始祖巨人之力时,他发现自己不是自由的主体,而是被历史机器裹挟的齿轮。

2.2 “不战契约”与和平宪法的悖论

帕拉迪岛的三重城墙,不仅是物理屏障,更是政治神学的产物。初代雷斯王带着部分艾尔迪亚人退守岛屿,用巨人之力建造城墙,并立下“不战契约”——禁止后世王族动用始祖巨人之力反抗外部侵略。这种选择被他的后代希斯特莉亚女王称为“毁灭性和平主义”。

这一设定与日本战后政治构成惊人的对应。有评论者指出,初代雷斯王的“不战契约”实则是对日本“和平宪法”的隐喻。二战结束后,日本在美国主导下颁布宪法第九条,宣布“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”。这部宪法既让日本从军国主义中解脱,也使其主权处于不完整状态。如同帕拉迪岛的王族任由巨人吞噬子民而无法反抗,战后日本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也陷入“弃战”与“自卫”的两难。

更深刻的悖论在于:和平主义本身可能导向毁灭。雷斯王试图通过遗忘历史、放弃力量来终结仇恨的循环,结果却是让岛上子民在虚假的和平中生活百年,最终仍然难逃马莱的侵略。这种“和平”建立在对历史的压抑和对现实的逃避之上,它无法真正消解冲突,只是将冲突推迟到未来。

2.3 敌友划分与政治的本质

施米特认为,政治的标准就是敌友划分。这一划分不是比喻或象征,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:敌人就是在生存上与我们相异、冲突的“他者”。《进击的巨人》以极端的方式呈现了这一政治本质。

当调查兵团得知墙外存在其他人类时,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:谁是敌人,谁是朋友?马莱视艾尔迪亚人为“恶魔”,艾尔迪亚人也逐渐将马莱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。这种敌友划分不是出于选择,而是被历史构造强加的。正如有评论者所言:“悲剧的根源,在于那种迫使人划分敌友的历史构造本身。”
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马莱后期的话语策略:将艾伦塑造为“人类的共同敌人”,呼吁全世界联合起来对抗这个新诞生的“恶魔君主”。这是一种“普遍主义”的话语——当一方将自己视为人类的代表,将对方定义为人类之敌时,战争就不再有任何边界。海洋国家(马莱名称源自拉丁语的“海洋”)的传统正是发展出这种全面战争观念。

艾伦的困境正在于此:他要么接受这种敌友划分,成为“人类之敌”;要么放弃抵抗,让同胞被“人类”消灭。在政治的本质层面,没有第三条道路。这让人不禁追问:自由是否可能存在于敌友划分之外?

三、历史的幽灵:仇恨的传递与循环

3.1 民族建构与创伤记忆

进击的巨人》最深刻之处,在于揭示了民族认同如何被历史创伤所塑造。艾尔迪亚人的身份认同经历了多次重构:帝国时期,他们是统治世界的“优等民族”;逃入帕拉迪岛后,他们是被迫遗忘历史的“无辜人类”;得知真相后,他们又成为背负祖先罪孽的“恶魔后裔”。

这种身份的重构与现实中民族主义的运作机制高度相似。有历史学家指出,民族并非自然存在,而是社会建构的产物——通过共同语言的大众媒体、强制性国民教育、中央官僚组织等现代机制,人们才逐渐“认同”自己归属于特定民族。在《进击的巨人》中,马莱通过强制艾尔迪亚人背诵祖先的侵略历史、佩戴“六角星”臂章、关押在集中营等手段,不断强化“艾尔迪亚人是恶魔”的集体记忆。这种创伤记忆的再生产,使得仇恨得以代代传递。

更复杂的是,岛内艾尔迪亚人的身份认同也经历了类似的建构过程。在得知真相前,他们视巨人为怪物;得知真相后,他们开始将那些无智慧的巨人视为“被改造的同胞”。有评论者指出:“当民族概念随着我们恐惧与怨恨的对象不同而改变指涉内容时,民族本身就成了一个相对模糊的政治性语言。”艾伦发动地鸣后,他既屠杀岛外人类,也碾碎岛上的纯洁巨人——这些巨人同样是他的“同胞”。这种荒诞的场景揭示了民族认同的内在矛盾。

3.2 “他人即地狱”:萨特式的人际关系

萨特在《禁闭》中有一句名言:“他人即地狱。”这句话在《进击的巨人》中被推至极端。艾尔迪亚人与其他民族的关系,正是“他人即地狱”的写照——不是因为对方天生邪恶,而是因为彼此的凝视将对方囚禁在固定的身份中。

马莱人眼中的艾尔迪亚人是“恶魔”,无论他们如何效忠马莱、如何努力成为“荣誉马莱人”,都无法改变这一身份。莱纳的悲剧正在于此:他为马莱卖命,却在内心深处无法认同自己是“荣誉马莱人”,最终导致人格分裂。同样,岛内人类眼中的巨人是“怪物”,但得知真相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:这些怪物原本也是人类。

萨特认为,他人的目光将我们对象化、固定化,剥夺了我们自我定义的自由。在《进击的巨人》中,这种“被凝视”的状态成为无法挣脱的囚笼。艾伦最终选择毁灭世界,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这种凝视的极端反抗——如果无法让他人改变对“艾尔迪亚恶魔”的认知,那就消灭所有持有这种认知的人。

然而,这种反抗本身就是对“他人即地狱”的屈服。艾伦接受了外部世界对艾尔迪亚人的定义——既然你们视我为恶魔,那我就成为真正的恶魔。这种逻辑正是仇恨循环的自我实现机制。

3.3 电车难题与“地鸣”的伦理困境

“地鸣”是《进击的巨人》中最具震撼力的情节设计,也是一个放大版的“电车难题”。经典的电车难题是这样设定的:一辆失控的电车正冲向五个人,你可以扳动道岔让它转向另一条轨道,但那条轨道上绑着一个人。你会怎么做?

谏山创对这个难题进行了改造:艾伦面前有一条轨道,上面绑着他的同伴、战友和族人;他身边有一个操纵杆,可以令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,那里绑着世界上80%的人类。艾伦的选择是扳动操纵杆,让电车碾过岛外人类。

这一选择在伦理上引发巨大争议。从功利主义角度看,牺牲多数拯救少数显然违背“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”原则。但从情感和特殊义务角度看,艾伦有理由优先保护自己的同胞。这种张力正是现实政治中无法回避的困境:政治领袖总是在“对所有人负责”和“对同胞负责”之间面临抉择。

更有意思的是谏山创对结局的处理:艾伦死后,帕拉迪岛与岛外世界并未迎来真正的和平。彩蛋中,现代都市被战火摧毁,最终一个少年带着狗走进树洞——巨人之力可能再次苏醒。这一结局消解了“消灭巨人之力就能带来和平”的期待,暗示仇恨循环无法被任何终极解决方案打破。正如有评论者所言:“谏山创不仅消解了自由的意义和战争的意义,连和平的意义也要消解掉。”

结语:自由的可能与边界

《进击的巨人》是一部关于自由的政治哲学寓言。它始于对自由的热切渴望——冲出城墙、探索世界、摆脱巨人的威胁;终于对自由的深刻反思——自由是否有边界?追求自由的代价是什么?当不同群体的自由发生冲突时,应当如何抉择?

艾伦的悲剧在于,他将自由理解为绝对的自决——不受任何他者的制约,不被任何力量束缚。然而这种自由观本身就包含内在矛盾:当所有人的自由都是绝对的时候,必然导致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。霍布斯早已洞察这一点:绝对的自由导致普遍的战争,而战争恰恰使人陷入最不自由的境地——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之中。

或许,《进击的巨人》最深刻的启示在于:自由不是摆脱他者的孤立状态,而是与他者共在的可能条件。城墙的悲剧不在于它将人困住,而在于它让人误以为墙内就是整个世界。当调查兵团终于抵达海边,他们发现的不是自由,而是更复杂的政治现实。但正是这种发现本身,开启了思考自由的新可能——自由不是在敌人与我之间划清界限,而是理解这种界限本身就是历史的产物。

《进击的巨人》的结局令人绝望,却也蕴含着微弱的希望:即便仇恨循环无法被彻底打破,即便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冲突,但意识到这一困境本身,已经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。正如那个走进树洞的少年,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仍然选择了进入——这或许就是艾伦所说的“不断前进”的真义:不是因为有答案才前进,而是前进本身就是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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